故事讲到未来和过去其实都是一样,在王家卫的影像世界里,爱恨痴狂的男女抛了红尘,发了狠把一段段感情缠得宛转低眉。从2046归来的列车匆匆地回到过去,犹疑的木村拓哉惊悚地独坐车厢,那没有终点的列车带着满身伤痛的男人,飞驰在既定的不可改变的轨道上。 每一个故事都是心灵的历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2046》不过是又一部王家卫式的心灵独白:暧昧的光影,流转的时间,彻骨的孤独,那些人去了又来,在情感中接受或是拒绝,在性和癫狂中挑逗然后逃避,那些旗袍包裹的婀娜女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秋天的雨水中泪流满面。
能有多少时间用来变老呢?曾经柔软的心又是怎样变得坚硬如铁?在《2046》阴郁的叙述中,男人只是一个符号,梁朝伟和木村拓哉做为主动和被动的两方,恰如硬币的两面合二为一,为那几个女子的感情做陪衬。去除总结王家卫多部影片的因素,《2046》的主旨在于以周慕云(他是现世的主动型男人,列车上的木村拓哉是他在未来的被动影子)为鉴,将女人历经感情的诸多态度娓娓道来——
一.懵懂
长大的董洁放声大笑,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她在宽宽的银幕上笑得放肆而青春,她吊在男人的脖子上,那些简单的萌动让色情小说作家兼滥交爱好者周慕云手足无措。但是对于女孩来说,男人其实是她需要踏上的一条道路,需要攀登的一座山峦,需要涉过的一条河流而已。她眼望的是花花世界,和在花花世界背后深深浅浅的悲欢,所以“不久以后,她就和一个男人私奔了。”
二.坚持
黄舒骏的《改变1995》中说“王菲变王靖雯又变回王菲”,此番在《2046》里面,王菲又变身成王靖雯,算来是这个特立独行的小女子在两个名字中第四次左右为难。但是作为旅店老板女儿的王靖雯,她的感情比那个叫王菲的唱歌的女子来得直接,她对着镜子大声朗读心上人的语言,如同电池的广告一样,王靖雯笃信“坚持就是胜利”。因为坚持,她的感情在《2046》里是惟一结局美好的。看来王家卫或许也想表达一种感情的健康形态,即使等待使爱情接近于一项艰辛的体力劳动,当然,就算是苦就算是累,那也是属于她的伤悲。
三.沉缅
至少在名字上延续了《阿飞正传》的内容,刘嘉玲在《2046》中依旧叫“露露”,身份也没有变化,还是舞女,依旧享受在情感的纠缠中乐不思蜀。这是一种简单的方式,沉缅于现世的意乱情迷。把身心的快感放大到感官可以承受的极至,朝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风流无数。
在列车上的机器人则是另一种可能,那脸孔依旧精致,脚步袅娜,腰身纤细,但是,这是另一个极至——过往遭遇的欢喜和悲伤太过深刻,足以让迟钝的心灵可以感受,在漫长日子的某个时候,突然放声大笑或者掩面痛哭。
四.决绝
以前两个有欲望有激情的人极力逃避对方,现在两个毫无欲望毫无激情的人却极力想亲近对方。
没想到在《2046》里面,章子怡能如此出彩。眼神中的野心难抑和激情灼热交替流转着,还有玉娇龙的几丝青涩,如月的一点冒失,但是那眼神分明是刻上章子怡字样了,决绝,且哀婉。短短四年间,她已经有了近乎张曼玉般成长的痕迹,《2046》是一部章子怡的电影,她在银幕上忽尔风情万种,忽尔怒目横眉;喜了是她,忧了也是她。章子怡的精致脸庞从此有了姿韵,神采飞扬。
五.疏离
不是拒绝,也不是远离,云鬓高耸的巩俐顶着苏丽珍的名字出现,但是不是《花样年华》中的隔墙花影,那个换了20多套旗袍的苏丽珍已经被周慕云深锁在了吴哥窟的树洞里,埋葬在记忆中。
赌场高手苏丽珍始终将自己的左手藏在一只黑色的手套之中,对于周慕云而言,这个新加坡的苏丽珍如同那只始终没有露面的左手,神秘,不可琢磨。她云鬓高耸地走近,唇是暗淡的红,她丈量遭遇感情的距离,她把自己掩饰在寒冷的表情之后,神情漠然。但是疏离的只是彼此的克制,在离别的时候,赌一张牌的大小决定一生的去留,那一个吻彻底击碎了她的顽抗,她竭力让走开的脚步和从前一样,可她没有发现自己外壳破碎后,内里脆弱的柔软,灯光下,她钗横鬓乱,被吻的唇彩染红了嘴角,仿佛血,那是新生的爱的颜色。
几种男女关系
窥视
而男人和女人对于彼此的观察其实更接近于一种隐秘的状态——窥视。在窥视中欲望张炽,在窥视中咬牙切齿,双方在隐秘的地方以隐秘的姿态互相进行心知肚明的窥测,这种窥测无须解释,精神分析学的祖宗弗洛伊德老早就将它张扬成“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爱无能
从《花样年华》走到《2046》,周慕云丧失的不仅仅是那个叫苏丽珍的女子,还有他爱的能力。从《花样年华》大红窗帘的欲说还羞到《2046》大床摇动的轰然山响,周慕云的心如蜡烛般一寸一寸地烧毁,他头发油光,西装笔挺,谈笑风生,在女人中从容游走,心却在欢笑中失落于一间牌号为2046的房间里。他没有得到自己的爱情,一生都在追悔,就像在王家卫的另一部影片《东邪西毒》的最后一句台词: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周慕云的记忆最终让他迷失在过去,封闭的内心拒绝了爱情的再次入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