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猝响,日泰倒地。 《可可西里》以这样一种令我措手不及的方式结束。
很突然。其实不是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但是我以为会有一个情绪的酝酿与气氛的铺垫过程。
然而没有,它就在这么一个瞬间突兀地发生了。短促而有力,令人震动,可是太过残酷。
可可西里,一个美丽旷远的名字。
第一次听到它,感觉上同香格里拉类似,遥远神秘、时空凝滞、是个世外桃源般的仙境。
陆川的摄像机揭开了可可西里的面纱。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地区,山脉延绵、流沙四伏、环境恶劣、气候多变。
但它又是美丽壮阔的。当你看到那浑然一体的天地、那澄澈高远的天空,那灿若银河的繁星,那矫健奔跑的藏羚羊,相信你一定会被一股原始粗犷的强壮气息给完全地包裹。这片原生态的土地还没有受到人类文明的侵袭,因而有着处子般的洁净安详,盘旋在空气中的浓厚宗教氛围又为它添上了浓郁的神圣色彩。它恍如天地初开时的洪荒世界,令人不自觉地臣服于它那地老天荒般的亘古中。
与它相比,人类实在是太单薄也太不堪一击了。一夜风雪覆盖所有踪迹,一潭流沙卷走所有抗争,还有那稀薄的空气、彻骨的寒冷、广袤的死寂,都是血肉之躯所难以抵挡的。生命在这里不仅渺小,而且脆弱。
也许在这种压倒性的威力下,我们唯一能与之抗衡的只有自己的精神力量,它是人类薪火相传的希望,是人类捍守尊严的底线。在《可可西里》中,我们看到了这种力量,它化身为日泰队长、化身为自愿巡山队中每一条硬骨铮铮的铁血汉子。
成就伟大的方式有许多,最快意恩仇的是轰轰烈烈、慨然赴义,而最艰苦的则是他们选择的这种:承受物质上的艰难贫困、忍受常人所无法想象的寂寞、割舍美好温馨的家园、直至献出宝贵的生命。他们用所有的一切来实践与坚持心中的信仰——守护可可西里这片最后的净土,保卫这片土地上濒临绝种的藏羚羊。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他们旷达壮烈,他们百折不回,他们的血液里沸腾着身殉理想的激情。比起英雄之类的荣衔,我更喜欢把他们称为汉子。是的,汉子,念在嘴里有种坚实硬朗的力度;听在耳里是种掷地有声的硬梆梆的踏实。面对这样的一群人,或许只有如实地记录下他们的故事,才是表达敬意的最好方式。
陆川以一种纪录片的风格,在最大程度上保持了影片的真实。他启用的演员基本上都是当地的藏民,在镜头前他们说的是平时说话的方言,呈现的是日常的生活状态,这么原汁原味的演出逼真地还原了当地的民风习俗。再加上深入可可西里实地取景,纪行式的情节发展,几乎没有什么花巧的拍摄手法,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全片体现出来一种朴素阳刚的壮美气质。
陆川是在借影片为理想主义请命,然而如此壮怀激烈、慷慨昂然的情绪,却都他从容地克制在了平实的叙事与朴实的影像之后。所以在观看《可可西里》时,那种感动也是一点一点地累加起来的。这种滴水穿石的渗透使人慢慢地融入到可可西里的浩瀚世界中、进入到巡山队员们淳朴的精神世界中。
他们没有豪言壮语与崇高目标,他们甚至可能都不太清楚促使自己投身于这项危险事业的动机是什么。他们只是在埋头干着自己认为是对的事,他们只是忠实地听从于心中的声音,那声音或许是宗教的力量、或许是使命感的驱使,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出于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但这恰恰是他们最打动人的地方,他们让我们知道,在这个世界真的是有这么一种人可以为理想而舍生忘死的,他们就是那么纯粹地存在着。
因
而,即使在最后,日泰队长倒在了偷猎者的抢下;即使在最后,留给我们的只是山风呼啸的苍凉悲哀,却丝毫无损于他们带给我们的震撼。肉体消亡,灵魂升华,他们带着生命的尊严,在神圣的天葬仪式中化为日月山川,从此回归永恒。
陆川的真诚与勇气使《可可西里》成为本年度最优秀的国产影片之一。大气恢弘的视野、对生态环境的人文关注以及对崇高品质的热情赞扬,都是它成为一部佳作的理由。然而它离经典还是差了一口气,这口气就差在陆川对影片的节奏、情绪控制得太平稳了,于是在影片应该爆发的时候却摒住了,从而减弱了情感上的冲击力。我们被震动,却没有享受到高潮时的快感,用王朔的话说,就是“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这个爆发是对主题的深化与诗化,是一种直抵心灵的尖锐的穿透力。而这种力量则取决于导演的思考能力、认识能力及生活阅历所到达的深度与厚度。陆川的身上不缺少这种潜质,事实上,他比大多数同行都具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所要做的就是发现它、开掘它、提高它,并最终把它完美地呈现出来。相信他的能力决不止于《可可西里》,如同我们相信《可可西里》的悲剧一定会终结。
勇士们的生命换来了可可西里自然保护区的建立,我们是不是也该反省一下呢,为什么要到悲剧发生后才去亡羊补牢?我们还有多少条生命、多少只藏羚羊可以牺牲?我们是不是还要不停地戕害生态平衡,然后再来接受大自然无情的报复?我们到底该做些什么才能不愧对他们,不愧对我们的后世子孙?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可可西里悲歌未绝、英魂长在,只要这个世界还有可可西里,我们的内心就将永远面对这些拷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