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ery man dies , not every man really lives ——海上钢琴师
大海是令人心痛的蔚蓝色,静静的海浪,海鸥的叫声里流动着清脆的钢琴曲子,它若隐若现,也许此刻你在甲板上,不知哪一处里一架钢琴,像一只可爱的幽灵,它突然闯进了你的心扉,你懒得从遮阳伞下站起来,闭着眼睛也看得见司空见惯的海上社交圈。女士们撑着粉色的阳伞站在船沿谈论时尚服装,卖弄风情眼波,旁边有绅士抽着雪茄,互相讨论时政,眼角却瞥到女士多褶的裙角。那一架钢琴呢,它像波平如镜的大海上的海鸟,一会靠近船桅,一会擦过风帆,此刻飞来一只鸟,下一刻又飞来一只,它们多么相似,然而先前的一只也许沓无踪影,也许它还在附近徘徊。你来不及去留神,那钢琴曲子在太多的嘈杂声,人声,脚步声,责骂,嘲笑的声音里,金黄色的秀发,艳红的指甲,潮湿的烟蒂,闪亮的灯,声色犬马中,它太容易被忽视,轻易地消溶。
1900,它不是一个年代,不是一串数字,它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一个没有出生纸,没有父母,没有家庭,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联系,这个男人一生生于船,死于船,他的终身职业是坐在钢琴前,按照自己的意愿弹出曲子,没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曲子,没有人记录它们,没有人收藏,这个男人在一艘船上弹着钢琴,他有极度短暂的爱情,极度灿烂的生命,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记得他,只有一个乐器行的老人拥有他此生唯一的一张专辑胶片。
这是太浪漫的事,极度的浪漫放在现实里,就变成了涨大的气球,飞得越高越漂亮,你以为看花了眼,它们在高空中爆炸。然而这是浪漫的人生吗?谁敢拿生命当做浪漫筹码?那必定悲壮。好在,这是一部电影,一部天生极具浪漫气质的法国人拍的电影。
电影一开幕,舒缓的曲子和夜色一同降下来,一个落魄的男人,他戴着帽子低着头擦拭乐器,他开始吐露他的心声,一个人的一生总要有些可以讲的故事,只要有人听,你就是有用的。这个故事一开始,结局早已到了末尾。他就是1900唯一的朋友,他要劝说1900走下那艘船,那艘船就要被炸毁。
那只船,它可以载客2000人,它航行了无数次,多次到达希望之都——美国,它是1900的故乡。一个浪漫的男人,他注定不会特别魁梧,1900只有中等的身材,瘦削的双肩,柔软的头发,会弹钢琴的手,一双敏锐的目光告诉身边的朋友:“我的音乐灵感来自于这些人。”那些人就是这艘船上的乘客们,他们穿着繁华的衣着,捧着酒杯欢畅聊天,恣情跳舞,1900说:“从这个女人僵硬的表情看,她曾经和情夫谋杀丈夫。”“那个男人是个小偷,他穿的衣服让他的手脚不灵活。”
拥有两千乘客的船,这儿的客人来来去去,他们每晚参加宴会,1900坐在角落里弹着钢琴,他似乎看见他们,又似乎看不见,沉醉在手中的钢琴。他从来没有踏足尘世,没有踩过黑色的土地,没有呼吸过城市污浊的空气。他身在海洋之中,除了钢琴的声音,他听的是海鸟的鸣叫,他不会听到任何卑下无聊的谈话,除了这只船上的两千乘客。如果没有这两千乘客,1900就是天地之初最纯洁的婴儿。
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躲过人世的喧嚣,即使一个生活在船上的人。他有出色的技艺,只要愿意,踏下船只,他就可以凭着他的钢琴获得尘世的一切好的,一切世人愿意得到的享受。可是1900说:“为什么要得到这些?看他们活得多么累,勾心斗角,永无止休,为什么不像钢琴,只有这么多的白键与黑键,我知道在这有限的琴键里弹出美妙的曲子,可是那儿,那儿看不到极限,多么迷茫。”
一部电影只有两个多小时,它无法令我们看到更多画面,不然,或许我们可以看到1900尝试走下船只,他到了城市里,在迷茫的街道上为一日生计奔波,与老板为加班一小时的费用磨嘴皮子,到了酒馆,有小流氓破坏他得来不易的休息时间,回到家里,房东催他交房租,一日日为口粮奔波,没有人理解他的钢琴,钢琴已经蒙上了灰尘。年年岁岁,忽然一日,终于有人赏识他的钢琴,突然之间他红极半边天,所有人在他的门前为睹他一面,吵得他几夜睡不安稳。
还有有更多的猜测,他下了船,轻易获得尘世最高殊荣,所有上流社会的宴会都以邀请他为荣,所有人对他仰视,渐渐人们厌烦这种崇拜,因为1900的所有时间被应酬占去,他的音乐越来越低俗,他的耳边一片责骂声:“你不如滚回海洋吧。”
从来没有人真真切切的生存,1900只看见船上的人们为着这个忙碌为那个操心,把一颗完整的心切得七七八八。听不到海洋的呼唤,看不到阳光的温暖,只有粗俗的偷情,发亮的钞票。
1900,没有出生纸,他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世界,他从来都活在这个世界,也许他生活在一只船上,也许他把家安在老旧的阁楼上,也许他的一生伟大光明,也许卑微渺小,也许他只有七八年的纯洁光阴,或者只有一瞬的清明,突然看到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始终没有走下船只,那儿再也没有繁华,再也没有钢琴,空空落落,天地突然宽广,炸弹的引火线几秒钟燃到了末尾。
每个男人都会死,却不是每个男人都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