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电影《小毕的故事》有个英文名：Growing Up——这个名字让我立刻想到大陆的一部影片《长大成人》。是的，这是一部关于成长的电影。 成长，是一个永远值得关注的话题，每个人都必须经历成长的过程。然而，在华语文艺作品中，它却长期被忽视。从这个背景上看，《小毕的故事》无疑是一部很有意义的电影。这里面没有英雄，没有传奇，没有缠绵凄美，没有惊险刺激。它只是讲述了一个普通人的成长故事，真实、自然，就象生活中的你我，看这部电影，就像看自己的影子。
小毕是个普通的男孩子，资质平平，生性顽皮，常有“违规”行为，几乎可以被老师归入“不良少年”一类。这样的人物，以前一般不作为主角出现，即使出现，也是反面形象。这部影片，则把小毕作为了主角，并且没有把他作为“反面教材”，而是以宽容、认同的眼光，去看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从小到大，小毕一次次犯错，一次次让父母头疼，可是，当镜头把他犯错的过程一点一点展现在观众眼前的时候，我们发现，他的错误背后本没有恶劣的动机，是成年人以自己的标准对他作出了种种否定。与其说他是天性顽劣，倒不如说他是在成人的世界面前手足无措。
成人世界里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则，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则有自己的观念和逻辑。成长中的最大痛苦，大约就来自于这两者的冲突。成人的规则不容颠覆，少年的自我意识却又强烈到近乎固执，小毕就处在它们的夹缝中，不断碰壁。而成长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向成人世界妥协的过程。在达成妥协之前，迷茫与挣扎在所难免。
那么，成年人又是怎么对待一个成长中的孩子呢？小毕的父母不断给他爱和关怀，老师也认真尽职。可是，他们并不明白小毕的内心感受。老师本该“传道授业解惑”，但在电影中，老师从来没有能够解决“小毕”们的成长之惑，相反，师生之间的对立倒是反映得很明显。当小毕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心仪的女孩来赴约时，却“不幸”被早已知情的老师抓了个正着。他心中刚刚萌发的一点柔软而真挚的情感，就这样被武断地扼杀。对一个少年来说，最希望得到的大概就是来自成人和来自异性的认可吧，而那个女孩与老师的这一“合作”，足够让他在两方面同时遭受打击。
如果说老师与学生之间的矛盾在所难免，那么父母和孩子之间的隔膜就更让人无奈。小毕的父母不是不爱他，不是不尽心尽力，但是他们和小毕就像在两个世界里的人，无法真正深入交流。父母不知道小毕需要什么，小毕也同样不理解父母的心情。朝夕相处的骨肉至亲，在心灵上却无法贴近，这是多么无可奈何的悲哀。
影片中对老师和父母形象的塑造可谓恰到好处。一方面，影片没有按照正统观念把家长和老师作为正确的标尺，摒弃了说教；另一方面，也没有刻意扭曲他们的形象。在这方面，影片《寂寞的十七岁》可以作为对照。《寂》实现了对老师、家长权威的颠覆，但是有矫枉过正之嫌。其中对唐丹美的着意美化（漂亮可爱、成绩优异等），以及对师长的一些刻意扭曲，有效地突出了主题，但是确实有点虚张声势。《小毕的故事》非常好地避免了这种倾向，它把老师、父母和小毕放在了同一高度上，不抬高也不贬低任何一方，真切可感，更能引起观众共鸣。
《小毕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孩的成长历程，可是故事的叙述者却是个女孩——小帆。小帆与小毕年龄相仿，两人又从小相识，用她的眼睛去看小毕，顺理成章地保持了平视的角度，并且，由旁人进行叙述，就不同于主人公的自述，能够达到比较从容、平和的效果，避免了主观情绪的过度扩张。
不过，既然影片中有叙述者小帆出场，就不可能不表露她的主观感受。其实小帆这个人物很值得探讨。她是成长过程的旁观者，也是成长过程的亲历者；她旁观着小毕的成长，也经历着自己的成长。她在影片中的意义，我认为不亚于小毕。周围的人当中，只有小帆能够理解和认同小毕，小毕的形象，是由她勾勒出来的。从表面上看，小帆是个懂事的乖孩子，与常常闹事的小毕形成鲜明对比；但实际上她的内心一定是叛逆的，否则，她不会这样关注和理解小毕。可以说，小毕的行为很大程度上正是小帆的内心投射，是她心灵历程的外化表现。故事本身属于小毕，但却是从小帆之口说出来的，于是，一段青春经历的叙述中，实际上就展示了两种状态：一种是内心叛逆、行为不羁的；一种是内心叛逆而表面柔和的。前一种的表现形式比较激烈，但是后一种或许更有内在的矛盾和张力。这样一箭双雕，电影中所涵盖的内容就变得丰富而立体了。
《小毕的故事》以成长为主题，但是所涉及的，绝不仅仅是成长。前面已经说过，它讲的是普通人的故事，其中的平民化色彩很明显。电影的叙事比较舒缓，用一个个细节铺陈出日常生活；在演员方面也没有选择俊男美女，从人物到情节都很朴实。成长，是人人都要经历的；日常生活，是人人都身处其中的，所以，看这样的电影，就像在看你、在看我，在看自己的亲身体验。这样的一种模式和风格，对后来的台湾电影有相当深的影响。
影片中对于两性感情的描绘也很独到。这个“两性感情”，不是爱情。电影中有一对夫妻，有一起长大的小毕和小帆，但是没有爱情，我认为。
小毕原本是私生子，她的母亲是个未婚女子，因与一已婚男人相恋，生下儿子。为了维持母子俩的生计，她带着儿子嫁给了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老毕。从此，这孩子就随养父姓毕。这样的一段情节，如果按商业片操作方法，足够渲染成一部完整的电影，还颇有卖点。
但本片的高明就在于不去渲染这些，数年坎坷，只寥寥几笔就交代了，非常干净利落。小毕的母亲也没有被塑造成苦命女子的形象，这大概跟台湾的新女性主义有所关联。至于结婚之后的那部分，如果按照俗套，多半要描绘小毕母子寄人篱下的艰辛困苦，然而影片也没这么做，我们看到老毕对他们母子很好，但夫妻二人之间也不是爱情，只是平淡生活中培育出的平静的温情。看到这里，真不由自主要赞叹：到底是朱天文原著，不同凡响。
也是根据朱天文小说改编的另一部电影《最想念的季节》，在这点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是婚外恋、私生子，然后为了现实生活而选择跟陌生人结婚；同样没有谴责和痛哭；甚至两个男人都姓毕——这是朱天文的有意安排，还是无心巧合？总之，朱天文不止一次写出这样的故事，应该是有一定的个人偏好。
小毕和小帆，要是按传统套路，很容易写成青梅竹马的爱情。可是，本片中没有。小帆作为一名少女，成为了“看”的主体，而小毕却成了“被看”的对象，这点很有意思，至少在形式上改变了女性长期“被看”的处境。我总觉得这两个年轻人是同一树干上的两根枝条，有深层次的精神联系。小帆对小毕而言，不是恋人，而是几乎可以忽略性别色彩的知己。男女之间，终于有了这种平等相知多于“异性相吸”的感情，对双方来说，应该都算一种幸福。影片的结尾处，小毕和小帆在聚会上重逢，互相微笑，然后又在街边一同行走，纯真少女和英姿勃发的少年，简直象是“金童玉女”。这或许会让人理解为爱情的萌芽，但我认为并不是，这大概主要是因为我不愿意看见他们落入恋人的俗套吧。如果硬要寻找依据，那么两人的告别或可为证：小帆先上了车，小毕与她告别后，则要走上不同的方向——两个人各自走自己的道路，可见，他们最终没有携手成为情侣。
《小毕的故事》主演钮承泽（好象是这个名字），主演这部电影后，曾经历过一段混乱、迷茫的生活，近年来迅速转向安定成熟，目前已是台湾比较著名的电视剧导演。他的这段真实生活，倒跟片中小毕的“浪子回头”有几分相似，或许可以作为影片的一个印证和延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