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孩子的寓言
他们唇红齿白，衣鲜发长，旷课打架，抽烟泡妞，骑着单车呼啸而过。我总在远远的角落，羡慕地望着他们。我是听话的学生，乖乖读书，心头茫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像着自己旷课、打架、泡妞，像他们一样自由无忌。可一觉醒来，我还是沉默的我，好好学习，不知明天在哪里。
多年以后，看到《马粥街残酷史》，我感到了时间灰烬的温度，灰色的青葱岁月突然活了，那种孤独无助，那种灰暗绝望，亲切的让人心酸。文弱的模范生铉洙崇拜李小龙，对无所不在的校园暴力冷眼旁观，可在爱情和友情都失意后，他最终也用暴力宣泄自己。他不知疲倦地练武，在最后一场恶斗中，他打败了不可一世的校园老大。转瞬之间，所向披靡，这是多少孩子的梦想。用拳头赢得尊严，用拳头对抗这个世界，用拳头改变一切，多么自信的拳头。
同样是拳头，同样是学生，《坏孩子的天空》没有这么乐观。小马和新志从学校被开除，小马发现自己没有打拳天分，毅然投身黑社会，看上去瘦弱的新志打拳赢了，可失去小马的友谊，他体会到荣耀也不能弥补的孤独。还是在结尾，小马和新志又在校园里共骑一辆单车，好像回到了从前，小马说什么都没变。是啊，什么都没变，用拳头能改变什么呢，天还是那片天，迷茫还是迷茫。可细细一看，什么也都变了，友情和青春像沙子，已从指缝间悄然流逝。久石让忧伤的音乐响起，坏孩子紧握的拳头那么有力，又那样乏力，坏孩子的天空下风都是自由的，可吹来吹去留在心头的是痛楚。
《轱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更悲伤，沉默、老实的小四把刀刺向了心爱的女孩小明。小四因落榜进入夜间部学习，帮派，打杀，miss像毒气一般弥漫四周。他那么早就感受着人的虚伪和无耻，社会的不公，陷入黑暗之中。他默默喜欢上了小明，不顾黑社会的恐吓，陪伴着遭遇家庭不幸的小明。可无助的小明早已绝望，她对小四说，你以为可以改变什么，其实这个世界不会因你而改变的。小四无法忍受压抑在心的痛苦，无法接受心爱的人自甘堕落，他一刀刀刺向小明。小四对倒在血泊中的小明呼唤着，小明，用力站进来啊，我来扶你。似乎一把刀就改变了丑恶，改变了整个冰冷的现实。他怎么可能解救她？他连自己都解救不了，他只是一个孩子。
和《轱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相比，《马粥街残酷史》太抒情，太浪漫，太自信了，《坏孩子的天空》也还有友情的温暖，轱岭街连影像都是灰暗的，压抑得让人窒息，这是个无望的时代，这是个冷酷的世界，拳头或者刀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改变不了别人，我能不能改变自己呢？《猜火车》抛弃了拳头和刀，找到了毒品。吸过毒的马克，一路奔跑，像匹脱缰的马，在一个苏格兰最脏的厕所里，他一头扎进马桶，看到了蔚蓝的海。肮脏处见洁净，地狱里有天堂，毒品是逃离的利器。可是，短暂的快意之后呢？《猜火车》的目光对准的不是社会的不公，校园的暴力，而是某种生命的本质——厌倦。马克独白着：“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前途，选择家庭……选择腐朽成灰耻笑你最终的无聊家庭。选择生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孩子代替自己。”马克说，我选择“不选择”，理由是“没理由”，如果有，那就是海洛因。可毒品里也没有天堂。吸毒、戒毒都是因为厌倦，我们总是在厌倦里翻来覆去，生活没有任何的新鲜。最后马克还是在奔跑，像西西弗斯。
小四他们在和外界对峙中，感受绝望，马克的绝望来自内心的厌倦，连和外界对峙的冲动都没有了，连新鲜的毒品都没劲了。我，还有你们，也像马克一样样往前跑啊跑，跑得兴高采烈，跑得莫名其妙，正如《猜火车》的英文名字“Trainspotting”（迷幻列车），我们都是列车上的乘客。小四他们是在和外界对峙中，握紧拳头的，而《发条橙》里的阿历克斯殴打、强奸，为所欲为，绝对不是为了抗争什么，而是享受暴力带来的快感，更深层次的是，我可以摆脱固有的规则，按自己的规则办，这是个自由得让人发狂的世界。但是且慢，社会机器来收拾阿历克斯了，他被迫接受“厌恶疗法”，让他观看暴力、色情影片，放着他喜欢的音乐，同时辅以药物，最终阿历克斯变成一个只会行善的人，成了“发条橙”，表面上是个有机物，似乎具有可爱的色彩和汁水，实际上是个发条玩具，由着上帝、魔鬼或无所不能的社会机器摆弄。别说和外界对峙了，别说什么绝望、厌倦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但他还活着，活得很乖。被马克所深恶痛绝的“选择”，到阿历克斯成了最弥足珍贵的东西。
面对无所不能的社会机器，我们都面临着成为发条橙的处境，不是我们无能，而是生存就是这么荒诞，不是我们绝望，而是上帝这个玩笑开得认真。王小波说，人活着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这样的想法真的让人丧气。可是，坏孩子的寓言说，那些锤打我们的人，同样也在受锤，那些制造发条橙的人，同样也是发条橙。绝望，那是多么奢侈的感受啊。
坏孩子的寓言
2004-11-1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杨不不
2004-11-12 00:00:00 By: 如如何 Author:杨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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