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子好说歹说大家都说了不少了。自己对于它的喜爱,反映在观影过程,就是既被它的张力吸引得忍不住要一股作气看完,同时又会产生不舍得一下子把如此好片就给消费掉的矛盾。写这篇文,自己也不能预料可否找得着北,诚然这是如此深度触动人心的戏,牵涉的素材是这样广,究竟如何去论述,也是一个难题。若是学院派写作,看重的不是你原创思想的厚度,通常只需提出丁点题旨,然后便是大篇幅的引用调度,去证明那丁点的正确,大有以别人的思考取代自己之势,意思不大。若是情绪性发言,毕竟谈不上过来人,一切不过似懂非懂,即使本身有着一点考古癖,也不好贸然移情,连别人的旧也怀了。要分析含义么?编剧和导演已经把意图交待的清清楚楚了,还不如直接读访谈。 但是否可以这样说,它的吸引于我,是来自它本身带着的东方味道。我一个同学说过,在国内喜欢看的是外国片,出国了反而很渴望看亚洲等地的片子。那论说或多或少也有着我的心声。它也是既“恋爱中的宝贝”后,第二部令我叹服的国产电影。
第一个予人的吸引力,就是画面的清澈灵净,在那样一个蓝黑白的年代,竟亦能发掘出这样“丰富”悦目的色彩。不可不谓这就是中国山水的魅力所在,我们未必真的看到了许多,但那份丰盛却留在了心间。反观现时众多国产片爱起用港派美指,色彩豪华则已,视觉垃圾咄咄逼人,势头永远是嫌不够凶猛,来的永远是太多太滥,洋话有云“less is more”,古语亦有云“一即是多”……即如“恋爱的宝贝”,里面物质的奢华,幸好能被背后的诗意冲淡,若非导演李少红暗藏如此魄力,baobei恐会受物质过剩所累。而孔雀的淡雅,也能使它力逼欧陆文艺片的上乘水准,若说它是中国的欧洲电影,也无不可。只希望国内电影人能多一点返溯那股清源,能一眼看穿如“桃色”之流不知所谓的堆砌是怎样的恶心。
顾长卫说过他很欣赏小津安二郎,个中高下留给观众自己解拆吧,我是很受落那类表现生活细节的场景的,不需要在大街上扬起降落伞,那样超离现实的梦游时光,也不需要当众揭穿手足相残的内幕,让鹅在众人的凝视下渐渐毙命的心灵拷问,只母女俩人默默封被套,也能令你不住地若有所思。
文化的况味,在不知不觉间挥发,那是一个被洗劫的年代,就像一场突发的暴风雨,顷刻令辛勤劳作的蜂窝煤付诸东流,人们观望着,无力感占据着他们的心灵,有人奋起抢救,也有人干脆放弃一切,独自离开。但就算文化在急速凋零,你还是能发现当中点滴的雕梁画栋,破落间的古色古香,即使被杀气腾腾的革命音乐笼罩,仍让人感受到那股终将会喷薄而出的生命力,金磷岂是池中物。
看安哲罗普洛斯,不也就是冲着这股类似的况味?
到了情节,后知后觉的我,要到画面第三次回到走廊上进食的众人身上,才预感到下边的故事将是围绕着弟弟来进行。有人盛赞这种结构,虽然三段体并不新鲜。最后发现,我有一点高估了编剧,我的想法是,若能从某一个之前两段故事都未涉及的盲点,把三人的故事再带到一起,达致高潮,那便是最完美的。结果,李樯没能走到这步。当然,反高潮也是高潮的一种,何况影片要讲的何尝不是梦碎的过程。导演从五段故事减为三段,又把弟弟戏分大力削减,这一切都令喜欢“孔雀”的人对导演版的dvd引颈期盼。固然,首次执导,要说的内容肯定不少,但何妨留着一些法宝,以后再用,好像韩寒就说过他早就留着一些东西,到他真正写不出东西的时候才会拿来发表。更重要的,还是应该收放自如,没必要人人都像“一一”,大人小孩都数个遍,一部电影还是有一定的capacity,什么都加进来,未必就会内容更丰富。
再到人物,自然,没人能一开始就预料到“孔雀”的结构,如我就以为这部片要说的就是姐姐这位文艺青年的人版。思想浪漫,有着一点不入流的才艺,对工作挑三挑四,这也不做,那也不行。什么都做不好,也不想做好。一直以自己的方式与现实抗争,到最后,放弃了,随便找个人嫁掉。心急得令男方都惊感诧异。
“咱要不要再了解对方一段时间啊?”
答曰:“了解得再多,我也没有多好,你也没有多坏。”
这是对所有事都看透之后的麻木。
然后是哥哥。对他的解读,冠以知识分子的隐喻就是最恰当。“脑子最笨”,但最爱手执书本的是他,还不时架起一副眼镜。受欺凌的时代,满不在乎甚至以德报怨,其后“下海”,对落魄前来相求的宿敌算盘打得精准而刁钻,尽显“大智若愚”的本色。
但这样的象征我是不看好的,因为这样做故事并不平衡。在离散中达不到统一,不如像漫画家丸尾末广的故事〈爱しの昭和〉,里面分别代表明治、大正、昭和三个时代的三兄弟急虑地等待一个迟迟未出生的弟弟降临人世,最后他们揭开面具,本貌竟是怪物,由此完成对现代日本的严厉批判。
弟弟是戏分最弱的一部份,此种缺陷由他提供整体上的voiceover而能弥补些许,可惜嗓音还是那么发育未完成?!不解。
不知道他的同志身份一旦加入,会造成怎样的效果,不过他的倾向能在现时的版本猜度一二。他根本就是个性压抑,买“性知识手册”,用语简化为暗号;因为所画的裸女,被父亲当场羞辱;恋上同情他的女生,却是自讨无趣收场。由严重缺乏父爱,到果子帮他扬威,因为对异性的爱慕受到压抑,转为引发内心的另一种潜能,到把对父爱关怀的饥渴也混杂其中,果子便是一个合适的化身,可以弥补他的失落。事实上他不是homosexual,而是biosexual.最后选择在家养孩子,专职提供妻子以性服务的角色,便已完全以一介弱势女流自居了。
他的离世,比姐姐更甚,花色香皆看化的他,担任画外音的声之演出,别有一份超然滋味。
“孔雀”矫情吗?也不是很觉得,最夸的也不过在大街挂着降落伞飞驰,浪漫迷思早已四溢。更高的手的确还是有,就像"English Patient",那场夜观壁画的神来之笔,无需夸张,无需超现实,也一样能令你从浑噩的日常中打一个寒颤,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不畅快,有种原来自己仍然活着的安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