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
这样一个老头，褶皱的脸上时而狡邪、时而庄严、时而愤怒、时而又得意。这样一个老头，已经不再精神矍铄，也不再拥有浪漫与敏锐的气质。这是我从《与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中读到的，其实与其说是读到的，还不如说是看来的。一张张精致典雅的剧照，一个个表情各异的人物，黑白的影像给人分外踏实的感觉。潺潺流动的书香褪去了腐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对于电影艺术，我总保持着谦卑与沉默，这就跟我喜欢数倍于自己的银幕，在它面前我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前些日子数理建模老师说起人在社会中的位置感尤为重要，我当时拼命的点头，原来艺术与生活这样的相近。文德斯的那部电影《咫尺天涯》（Far Away So Close）的译名我非常喜欢，人在世界总有些难以言明的悸动，它时而远若天边，时而近若咫尺。偶尔记下片断，而后的欣赏会有种莫名的昏厥感。
我用了上大学以来最快的速度读完了这本原本需要一生阅读的书，我也用了近乎失常的疯狂从父亲书柜里翻来那本落满灰尘的《世界传世名画》，从中找寻那两幅塞尚的名画。然而当乔尔乔内、鲁本斯、德拉克洛瓦等熟悉的名字进入我的视野后，搜寻塞尚的画似乎已经不那么急切了。拉菲尔说过：“艺术只有当它酷似造化到某种程度，以至把它当成自然本身时，才算达到臻于完美的境地。任何的急功近利都会掩埋了艺术。”的确，“急功近利”让美匆匆划过，而浅尝辄止又让对美的理解留于皮毛。于是我不去计较是否能再找来画，而是静静的欣赏大师们的妙笔生辉。
看完《与安东尼奥尼一起的时光》我干的第二件事是把《云上的日子》（Par-dela les Nuages）中苏菲．玛索与约翰．马尔科维奇那个段子找来再欣赏了一遍。安东尼奥尼的影像总是有种构建建筑作品的内在张力，就像薄薄的宣纸上洇开的图腾，不知何时何地它会倏忽屹立在你面前，超越了空间的界限和视觉的桎梏。海岸一角，她美极了，划过一个弧形来到镜头前，静止的摄像机变幻着焦距拉近苏菲与我们的距离。这段被文德斯批判为不可完成的拍摄，在这个老头的执拗与坚持下保留了下来。它呈现出眩目的华美和瞬间的灵气，丝毫不比海岸线上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逊色多少。
我第一次看《云上的日子》大约是两年前，我像读诗、读书抑或是看画那般媚俗的留恋于它的影像，它的文字。它带我迷失于迷雾和云端，幻美的假象超脱束缚的羁绊，它飞向虚无缥缈的云端。在无法释解的神秘幻觉之中，我似乎触碰到生命的边缘，如同在拒绝与逃避中触摸到天际间的云彩。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位带我追梦的智者因中风瘫痪失语，我甚至不知他是何许人也。后来待我缓过神来，才发现它对于他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负重。我想，大抵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位老人创作《云上的日子》的幕后的，文德斯在这本书中说道：“他战胜残疾、缓慢但稳妥地令他的电影成形、给每一场戏以他明显得印记，这令他赢得我们每一个人的尊敬。”也许正如老人本人所说的那样，“生命对于我而言只意味着一件事：拍电影。”我一再品位这句话，也一再浑然不知去向。《云上的日子》结尾那个女人在说过，“我明天就要进修道院”后，呆滞的男人倚着楼梯而下，华丽的地毯与淅淅沥沥的雨都不曾撼动过一丝的迷颓，无法发声的安东尼奥尼超越了隐藏在影像背后的感情，用含混而模糊的镜头语言将内心的积郁宣泄给了我们。虽然他还未与世长辞，但心灵的窗口却从那时起紧紧掩闭了……
我又禁不住端详起这个老人（P136），他乖张的微笑似乎传达着稚气，他皱成一团的五官又似乎传达着睿智，鸭舌帽下的他在瞬间变幻着表情，而又瞬间专注于天气、拍摄与剧本。变化无常曾经是小孩子的专利，而现在我却发现他已经把这种性情“偷梁换柱”到自己的身上。我想，文德斯对这个老人一定是既爱又恨吧。
余秋雨的《文化苦旅》中有这么一段，用它形容文德斯当时的心境极妙，“它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当你注视它的恶浊，它会腾起耀眼的光亮，当你膜拜它的伟力，它会转过身去让你看一看疮痍斑斑的后墙。”在片场，文德斯会嘀咕这个糟老头“很难对付，有时候他甚至是伤人感情的，”然而两个电影大师沉默、愤懑最后总能转化为诸如“我们再次和好如初”的话语。我们经历两位导演的分分离离后总会发现，“干戈”与“玉帛”之间总存在着一条无形的桥梁，那就是他们对艺术的虔诚、对信仰的执著。文德斯说，在安东尼奥尼眼里，每一个手势和每一个摄影机运动都成为某种必不可少、永恒不变和确凿无误的东西。在这个年代，电影院放映的那么多东西都是任意而毫无个性的，而他实在是另一种影像创作气质的典范。
文德斯酝酿这部书作恐怕很久了，他的笔端分明还印着安东尼奥尼先生的音容相貌。电影，这个他们永远无法割舍的情愫在十年后被另外一种表达方式呈现给我们。文字虽只是点点滴滴的纪录，笔触间却充满智慧与细腻。记得《云上的日子》中女教师卡门（Carmen）说，“文字总是美好的，尤其是写出来。”本书的出版或许是文德斯揣摩到了观众的心思，他倾力为我们留下了片断与琐碎，将大师最后作品的拍摄经过公布于世，书中结尾说道：“我无悔于陪伴米开朗基罗度过这段时光。”看到这里我心里不禁默念：你好，文德斯！你好，安东尼奥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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