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可夫斯基和雕刻时光
说实话我看不懂塔可夫斯基,他的诗意和象征主义。我非常爱他镜头里超现实的影像,比如镜子里的婚戒,水边的酒与火焰,被水蒸气侵略的蜡烛,水井里的星星等等。可是我十分不耐烦看几乎停滞不动的情节,和翻译得大有出入的对白字幕。怎么办呢?我既不懂俄语也不懂意大利语,只能忿忿地看着《乡愁》里把莫斯科翻译成墨西哥,怀疑导演编剧和翻译原来是一伙的,合伙骗观众,成心就不让你们能看懂。你们也没辙,反倒觉得高深莫测。我宁愿那些流动的画面都固定下来,变成一幅一幅的静态摄影作品,合着印一本画册,拣些重要的对白和深奥的句子写在空白的地方,我翻看着的时候才能够平心静气,不像看电影似的那么着急。
网上大量的文字表明,跟电影关系近乎的人都在举手敬礼:向塔可夫斯基致敬,向伟大的电影天才和电影大师致敬。《雕刻时光》这本电影理论书籍也由于一个小资咖啡馆的广泛知名而得以被译介,甚至在善于炒作畅销书的网上书店都有销售,严肃的专业著作具有广泛的读者和知名度,这是商业社会里一个有点不合常理现象。
我也是先知道那个叫雕刻时光的咖啡馆,才知道有塔可夫斯基这位世界著名的大导演的。这间咖啡馆的主人是个台湾人,曾经在电影学院学习电影,娶了一位北京女子为妻,便在北大附近开了一间小小的咖啡馆,每周两次地放映自己收藏的艺术电影,墙上的书架上摆着很多中文外文的书籍,供客人随意取阅,其中也有《雕刻时光》的台湾印行本,那是镇店用的书。取店名为雕刻时光,想是出于他对于塔可夫斯基的崇敬和向往。早在1998年,那时还没有小资这个词,BOBO也还没有从地下冒泡,雕刻时光就已经开始聚拢形成了一种轻松和亲切的艺术氛围,并且在随后的两三年里带动了成府一条街的商业发展,咖啡馆、酒吧、书店、餐馆、杂货铺虽然都不大,但却面面具到,为一批小资提供了良好的消费环境。雕刻时光也逐渐成为努力和艺术扯上关系的艺术外围人员(真正的艺术青年都在望京呢,那年头还有一拨在圆明园,现在改宋庄了)的聚集场所,也成了他们口中类似暗号似的一种东西。等到小资发芽了,成长了,泛滥了,老的雕刻时光也拆了,迁址到理工大学南门,紧挨着理工大和北外,离民族学院和人大都不远,依然保持靠近校园人文环境的商业路线,后来又相继在五道口和香山脚下开了分店。除了香山店以外,另两间店都不再放电影了,书也没见增多,都放在理工大的店里。《雕刻时光》还有,但早已经不是当年那本,据说这本书已经被盗多次了,同时难逃厄运的还有留下无数客人手记与心事的好几本咖啡日记。
雕刻时光不再放电影也还是雕刻时光,一个如此风雅的店名足以可以平掉没有电影的缺憾。来这里的再没有多少人是冲着塔可夫斯基和电影来的,而仿佛已经变成了习惯,或者出于对当年“小资”的怀念。咖啡依旧香气满溢,蛋汁培根面依旧那样诱人,可是没人再翻看那本盖着店章的《雕刻时光》,这不过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点缀,好像培根面周围摆放整齐的三片小黄瓜片。
我在想,是否《雕刻时光》的屡次丢失才证明了这本书在北京的商业价值,促成了它的出版发行。雕刻时光为电影艺术的广泛传播实在做出了非同小可的贡献,弘扬了塔可夫斯基等一批大师级导演的名气,现在的文艺小青年们都知道塔可夫斯基、伯格曼还有帕索里尼和安东尼奥尼,不管他们是否真的能够看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影片。
从2000年起,街上开始能买到牛皮纸口袋包装的VCD,一场串的目录里可以看到诸多大师的名字和他们的传世影片。这几乎为电影爱好者提供了一张电影地图,你可以按照索引一部一部地看下去,怀揣着“地下电影”的牛皮纸封套摸进电影的艺术之门——哪怕只摸到门口也好,地下和艺术也就成为盗版的堂皇理由。那是艺术片短暂的辉煌时期,我们很多人都有根据目录去店里淘片找片的经历。尤其是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宿舍凑钱买一台电脑,这台电脑最主要的功能往往在于看碟,所以最先坏掉的部分准是光驱。那时我们买《云上的日子》,关掉灯,五六个人一起围坐在电脑周围看。看完了五六个人一样一头雾水,然后还会有人去买在目录中注明“效果不太好”的《一个女人身份的证明》,看完又是五六头雾水。
后来那一批牛皮纸袋VCD快要卖完的时候,DVD就开始流行了。但是很多片子从来都没法找到DVD,所以我们依旧保留着牛皮纸袋装的VCD,怀念总是N头雾水的年代。
不管时间怎样过去,好像我永远是这些艺术片的门外汉,不明白那些深沉的导演躲在艰深的电影后面到底想干吗,他们在影像语言后面说得是人话还是鬼话,我不知道。我无法理解为什么《索多马的120天》里帕索里尼要让人吃屎,《感观王国》里大岛诸的性爱为什么没完没了,为什么《狂人皮埃罗》里面那个常演喜剧的男人老说“我叫费尔迪南”,最后还得把自己的脸涂成蓝色儿炸个稀巴烂。说到塔可夫斯基,我没法说我懂,我只是觉得《乡愁》的每个镜头都那么美,美得离奇,那个自焚的老头儿挺勇敢,说完水、空气、自然、信仰什么的就往自己身上浇汽油,最着急的是他的狗,广场上人都一动不动。那些美妙的画面和不知所云的对话组合在一起,看完之后我就犯晕,跟做了一场梦刚醒似的。我看不懂,可还要一门心思地看下去,可能也是犯了爱好风雅的虚荣心,跟当年没事去雕刻时光喝咖啡一样的道理,我床头那本买于去年十月却至今没有翻过的《雕刻时光》就是最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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