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卡夫卡
弗兰茨·卡夫卡，一个奥地利工伤保险公司的小职员，一辈子
醉心于写作，却连个作家的名头都没得到。凭借超前的哲学思想、审
美观念和那些荒诞有如梦呓的作品，在他死后的十数年，终于被尊为
现代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卡夫卡于一八八三年生于奥匈帝国统治下的布拉格，自幼喜爱文
学，可是布拉格人种繁复，马扎尔人、斯拉夫人、日耳曼人混居，而
使用德语的只占其中的五分之一，不巧，卡夫卡使用的就是德语，加
上他的犹太血统，他的作品与读者之间已经有了天然的隔阂。他一度
学过医学和文学，后遵父命转攻法律并取得博士学位。先后供职于一
家保险公司和一家半官方的工伤保险所。当然，卡夫卡最钟情的还是
文学，在他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蛰居柏林郊外，埋头写作。
卡夫卡的父亲是个白手起家的商人，经营着一爿妇女用品商店。
他性情古怪暴躁，对孩子动辄打骂，“专横有如暴君”，卡夫卡就是
这样评价他的。长期担惊受怕的童年，不仅在卡夫卡心中留下了一道
道深深的伤痕，也造就了他怯懦胆小的性格。在卡夫卡的记忆中，在
一个寒冬的深夜，父亲由于卡夫卡的一个细小错误而把他从床上拉起
来，罚他穿着睡衣到户外过夜。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讲，这些琐屑但
可怕的小事势必给卡夫卡造成严重的心理障碍，从而影响他成年后的
生活。「地洞」中那只成天战战兢兢、警戒着莫须有的威胁的鼠类，
便是卡夫卡心理的写照。而在他的日记和书信中，“恐惧”二字更是
时常出现。看到湖心的船只，他感到恐惧；看到雪地上的行人，他感
到恐惧；甚至明媚的阳光也使他感到恐惧。这种类似本能的恐惧，除
了受不幸的童年影响外，还与卡夫卡受到的来自社会的压迫有关。
正如前文所介绍的，卡夫卡并不是一名职业作家，他的作品大多
是身后出版的，因而没有给他带来多少直接利益。由于经济上的原因，
卡夫卡不得不当了一辈子的保险公司职员。卡夫卡的父亲又是一个只
知赚钱的商人，卡夫卡在文学上的追求从来没有得到过父亲的支持。
虽然卡夫卡有个赏识他的上司，同事们也喜欢他的文雅沉静，但这一
切在卡夫卡看来都只是生活的表面，只有写作，只有一个人在郊外的
公寓里工作到深夜时，他才能感觉到生活的真谛。正是这种物质和精
神上的双重压迫，才使卡夫卡“恍惊起而长嗟”. 在他短短四十一年
的生命里，无时无刻不在抗争，而这冲突最明显最直接的表现，便是
他与父亲之间的激烈矛盾。
父亲与卡夫卡在写作与否上的分歧实际牵涉到深一层的原因即父
亲与卡夫卡是站在截然不同的阶级立场上的，以至在用弗洛伊德的性
心理学把这矛盾归为从古希腊戏剧中就有的父子矛盾之外，还得把它
上升到父辈文化与子辈文化之间的矛盾。这两种文化有各自截然不同
的甚至是相反的价值取向、人生观和处事方法。父亲当然是强大的封
建势力的代表，实际上哈布思堡王朝之所以能统治欧洲七百年之久，
就是因为制造了一代又一代卡夫卡父亲式的人物。而卡夫卡生在一个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代，早以背弃了传统的道德标准和思维程序，父
亲在他眼里不过是势利、独裁和极权的象征，在他洋洋数万言的长信
「致父亲」中已经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然而卡夫卡又是妥协的，因为他对压迫他的世界太熟悉了，他知
道凭他自己的力量去战胜它是不可能的。在卡夫卡的「致父亲」中，
曾回忆了这么一个细节，有一次父亲带卡夫卡去游泳，在更衣室卡夫
卡注意到父亲高大而强壮，而自己瘦小赢弱。他说父亲总是胃口很好，
说话有力、声音洪亮，这一切都令瘦弱怯懦的卡夫卡自惭形秽。在这
种双方实力相差悬殊的情况下，卡夫卡选择了逃避。这和他一生都在
进行的斗争是矛盾的，所以一旦完成统一就显得荒诞不尽。比如「判
决」的主人公仅仅因为对离间他与朋友关系的父亲顶撞了几句，就被
父亲判了死刑，主人公也毫无怨言地投河自尽。又比如「审判」中，
主人公被诬陷时是如此的慷慨激昂，为自己辩护时气势逼人，可一旦
宣判，他又如此的顺从，甚至帮助刽子手行刑。
卡夫卡所处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正在进行一场思想革命，卡
夫卡作为那个时代的精英知识分子，深刻认识了革命的意义，对革命
的方向和深度有较准确的把握，有意无意中也充当了先驱的角色。在
卡夫卡晚年，他也感叹，要重新观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时间了。从这
一点来讲，“重新观察世界”与尼采的“对一切进行价值重估”是一
致的，但卡夫卡毕竟是以文学家而非思想家立身的。他的批判如前所
述有其妥协性，没有尼采来得彻底。但卡夫卡的贡献不在于此，而在
于他将哲学与文学完美地统一起来，从这一点来讲，卡夫卡对推动现
代主义文艺运动的发展，可谓功不可没。
说到文学价值，卡夫卡的作品备受文学界推崇。作为一个时代的
代表，卡夫卡开创了现代主义文学的先河。在对文学观的探索上，卡
夫卡的的确确是一个开路先锋，他的作品文风质朴平淡，但无不充满
了梦魇般的气氛，隐隐之中透着一股鬼气。卡夫卡是一个自传色彩很
浓的作家，许多作品都混有他的主观感受。从这点来讲，他与斯特林
堡同被公认为表现主义的代表人物。而在卡夫卡最著名的作品「变形
记」中，异化为虫的主人公被社会，被家庭抛弃，这个情节令后来的
存在主义者肃然起敬。另一方面，卡夫卡由于广泛使用隐晦坚涩的象
征（比如「城堡」中那个象征层层官僚机构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城堡）
而被尊为象征主义的先行者之一。卡夫卡作为一名文学家，对事业是
认真、严肃的，他将一生都献给了所爱的文学。迫于经济条件，他一
辈子都在利用业余时间写作，为此他放弃了几乎所有的娱乐、社交甚
至休息时间；他曾三次和两位姑娘订婚，但都因怕家庭生活会影响写
作而解约；他长年疾患缠身，但直到因喉结核、肺结核并发而死也没
有停止写作。卡夫卡这种艺术高于一切的精神无愧于他“为艺术献身
的圣徒”的称号。
那么，在关于现代主义的种种讨论已经尘埃落定的今天，我们再
检视卡夫卡的生平、作品、思想究竟有什么现实意义呢？根据伯吉斯
的说法，“随着我们父老一辈所熟悉的社会的解体，那些使人人感到
孤独的庞大的综合市代之而起以后，卡夫卡描写人的本质的那种孤立
的主题深深地打动了我们。他是一个给当代人指引痛苦的人”. 实际
上，今天，在人类即将迈向纪元第三个一千年的今天，我们正面临着
和卡夫卡当年一样痛苦的选择。看看不断加深的家庭危机即代沟吧，
这一代的道德观念以经与其父母分道扬镳，诸如吸毒、青少年犯罪、
早恋等问题，不过是道德标准更新过快而引起的混乱。为了解决这些
问题，同时避免道德沦丧，一场新的思想革命或改革已经迫在眉睫，
而这些小问题只是其前奏而已。现行的道德标准是在二战后形成的，
（虽然十九世纪末起，以尼采为代表的怀疑论者就已经对当时居正统
地位的经院哲学发起过有力冲击，但包括存在主义和新马克思主义在
内的重要现代哲学体系还是在二战后得到承认的。）但随着最近三十
年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这个标准已经不再适用并且严重束缚了生产
力的发展。比如人对自身异化的担心，即机器取代人而控制一切，人
丧失对生产资料的控制；又如把动物基因嵌入人的基因，这种生命科
学必须进行的尝试却被中世纪遗传下来的生物伦理学斥为人兽杂交。
在空前强大的技术力量这一潘多拉的魔盒前止步的人类到底是仍徘徊
在愚昧与黑暗中还是冒自我毁灭之天下大不韪，偷食禁果，这是一个
困扰当今所有人的两难抉择。
而在这道德困惑之外，卡夫卡当年的路无疑是我们的灯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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