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杀手冷不冷
作者：曹怡平
人生只有童年才充满痛苦，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这是上个世纪最惊心动魄的一段对话。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女孩和经过身边的杀手，展开的关于人生的对话，由这段简单的对话呈现出人生碎片种种可能性中的一种。虽然有更多的电影展现了更加惊心动魄的场面，但它们都无法超越《这个杀手不太冷》所带来的冲击：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救赎这回事情，这样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冷血的杀手身上？
吕克·贝松当之无愧的成为20世界最伟大的导演之一，他的价值在于他讲述了一个让人无法忘记的故事,让我们在寒冷的冬夜依然有不失望的理由。让我们在无人陪伴的日子里，能挨过黑夜的锋利，迎来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我们来参加的是一个为了告别的聚会，我们都在进行着为了忘却的记念，在这个一切都那么容易过时的年代，我们却记住了那个不太冷的杀手和还没有成年的小女孩。导演完全超出我们的预期，为20世纪的电影史留下了值得记忆的一页。
从表面来看，那是一个与我们现实生活相去甚远的虚拟场景。之所以虚拟，是因为我们超然。我们能超然，来自于杀手生活和我们的隔绝。我们永远也走进不了那样一个灰色的世界，更不会在午夜的时候接到暗杀的任务，披上死神的战袍，去宣告一个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生命即将终结。黑暗的战袍划过夜的寂静，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和易朽，刀锋下才有铁定的真理。
但杀手什么也不是，只是被利用的工具，一个随时可能成为猎物的猎人。因此那个长相憨厚的杀手一样，养成坐着睡觉的习惯（那是一种高度警惕的睡姿，这种姿态表明了我们的主人翁没有一点安全感），他唯一的朋友是一株终年常青的植物（对于杀手来说，除了不会说话的朋友，还有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呢）。他是黑夜中的猎手，早在暗处布下陷阱，等待猎物上钩。他如同生物链条上一个隐藏起来的环节，维持着这个光怪陆离的美丽世界脆弱却微妙的平衡。我们不可能有那个杀手离奇却提心吊胆的生活，同样，我们也可能并不像那个小女孩一样不幸，过早地丧失了父爱和母爱，在不该成熟的年龄艰难地成熟起来。她唯一亲爱的弟弟，也成了警察滥用权力的牺牲品，还没有开始对生命的认识，就倒在了血泊中。要不是那个杀手在关键的时刻打开了那扇门，她原本也是要被送到黑暗的领地去的。
他不但打开了门，还承担起了给她指引通向光明道路的责任。在认识他前，她是一个逃学、抽烟的问题女孩，一个对人生丧失了信心的女孩。而当他犹豫不决地打开那扇门后，她的人生有了从为有过的转变——一种积极的、向上的转变。我们可以设想，没有那扇大门的开启，那么小女孩将永远无法摆脱控制她的环境，在魔鬼一次次的诱惑下走向堕落的发源地。那扇温暖的大门，成为了连接他和她心灵的桥梁，她哭泣着走进那扇门，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她成为了他的学生，他唯一信任的伙伴。
她的坠落源于家庭之爱的缺失，一个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孩子，很难有爱人和被人爱的能力。要是她没有出生在那样一个如此破败的家庭，她健康成长起来的机会无论如何是要大得多的。偶然的事情发生了，人们常常因此而受伤。要是没有种种偶然连接成一个牢固的链条，他们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她因为上帝在神秘作坊里面的运作而认识了他，两颗孤独的心由此产生了一种深刻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是不是当我们受到偶然性事件的伤害以后，自然界神秘的平衡法则可能会给我们的一种回报？她要报仇，他就教给她剥夺别人生命的技巧。为了让她有实战的经验，他还找真人来演示，让她在决定别人生死时显得从容不迫。一个我们所谓的正常人无法理解却也觉得能够接受的拯救活动，就这么开展起来了。
那关键时刻的拯救，来得不早不晚，刚刚好。那时她正坠入深渊中更加幽深的低谷，没有他的出现，她完全没有机会去重新认识生命的意义。人生一直都充满痛苦，但只要我们还有希望，又运气足够好，刚好得到了及时的指引，那么我们的生活就可以继续下去。那个杀手用实际的行动修正了自己的回答——人生一直充满痛苦，在你找到自己的道路之前一直都是这样。他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路标，在大雾迷漫的丛林中给她指示了通向光明的崎岖小道。虽然前去的路上他不能再陪伴她，但是那个坠落中的小女孩已经安全的着陆，能够用自己的双腿来走完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用了一种极端的方式让她实现了向正常社会的回归，一个杀手凭简单的暴力就能完成这个不可能的任务吗？当然不可能。这当中有多少巧合和必然的因素，实在难以做出准确的量化。他在开门之前也犹豫了很久，杀手的职业习惯告诉他开门将会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要不是当时心中的善念闪动，那么这个故事早就在开始之前已经完结了。而他所给出的指引，也并不是事先预设好的。他是一个职业化程度非常高的杀手，一个超级的杀人工具，但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他没有能力知道小女孩问题所在，因此他不可能按照常规的方式来进行干预。他也仅仅根据内心的法则来运作，完全不能控制事件的进程。他没有想充当拯救者这样一个角色，但最后他成为了那样的角色。在这一系列紧张互动的关系中，他们既是师徒，又是父女，还是精神上的恋人。没有来自内心温暖的力量，那个看上去很冷酷的杀手怎么可能把她从深渊中拖起来。他是黑暗世界里最像魔鬼的天使，不过来拯救她的时候，他用的是枪而不是对上帝的信仰。最严肃也是最可笑的事情显现出来了，来拯救她的是他，居然是他——一个杀手。
他们因为上面的那句对白而开始了心灵的认识，因为相互的依偎和需要而产生了一种以我们的标准来看，不知道如何定义的爱情。但他们的确相爱了，当时肯定有一种柔和的力量艰难地从冻结的土壤里面挣扎出来，温暖着荒芜了许久的心灵。那比春风还温暖的情感，融化了她幼小的心灵。她对人生的希望，如同本来该开放在春天里的小花，在冬天的冻土中艰难的萌芽了。
当她很认真地说“I LOVE YOU”时，那个爱喝牛奶的杀手把牛奶呛了一身。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女孩懂得什么是爱吗？一个杀手呢？他们其实都不大确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这样一种情感该如何定义。但为了救她，他置生死于事外，独闯警局，把她从恐惧和死亡的边缘再度拉了回来。并把那些真正有罪的人一同带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他们的灵魂都将接受上帝的审判。
他死了，她继续活着。
那个杀手把自己的生命倾注到了小女孩的身上，让她有了对抗痛苦的能力，她因此而获得了救赎。电影结束的时候，小女孩把杀手留下来的那株植物种在了草坪上，镜头向上拉伸，越过喧闹的城市，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片蔚蓝的天空。一个有着缺憾的完美结局，电影就这么结束了？也许还没有，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那个特定的场景，那时杀手正在开启那扇门拯救小女孩的大门。我们在看电影的时候，也许忽略了另外一条不太明朗的线索。小女孩的遭遇博得了我们最大限度的同情，让我们跟着导演特有的叙事方式前进，忘记了在互动关系中的一个重要环节，那个看来很正常的杀手。
其实，杀手在开启拯救小女孩的大门时，同时也开启了拯救自己的大门。我们常会犯错，以为成年人不会坠落，或者愚蠢地以为只有成年人可以帮助小孩，而没有相反的可能。而事实可能并非如此。小女孩的出现让那个杀手的身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他不再只是一个杀手，他的生命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得不同。他活着，不但是为了自己，还要对那个漂流到自己港湾的小女孩负责。身份的变化导致的心理的变化，他人性的光辉由此得以显现。责任感的产生，让他的角色定位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她是以受伤的迷途羔羊的形象出现的，但她在无意中却成为了拯救他的天使。她用自己的脆弱，重新唤起了他失去已久的、那种使我们成其为人的感情。他不再是一个冷血的杀手，人间的孤儿，他的存在从来没有过如此重大的意义——被迫抑或是主动地去充当拯救的角色。我不清楚那个杀手在充当拯救的角色时是否想到过：其实对她的拯救也是对自己的拯救，他们因为偶然事件而建立起来的联系，是双向并且对等的。
他在解救小女孩的过程中，也渐渐地将自己从黑暗的深渊中解救了出来。或者说，她给了他自我解救的机会。坠落的，不仅仅是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他一样也在坠落，只是那种状态来得太平缓，以至于他没有察觉到，我们也一样忽略了这个不起眼的细节。她的出现，给他乏味的生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他对生命的认识得以真正的开始。后来，他不再坐着睡觉，他们躺在了一张床上，虽然很不协调，却很温暖。没有肌肤相亲，可我绝对相信他们的心灵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有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们的灵魂相互呵护，依偎在冰冷的世界中相互取暖。那些无梦的夜晚，一定是他们最难忘也最快乐的日子。这短暂而又快乐的时光，是要比上万个冗长的日子来得有意思的多的啊！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真正有意义的一天就是一生。他们有了好多那么有意思的时光，他们的人生因此而格外地有意义。可我们自己呢？
拯救的完成是我们能够从一种恐惧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和生命的终结与否没有必然地联系。所以，这就是这个关于坠落与拯救的故事所能给我们的略带遗憾却依然完美的结局——位于不同时空中的个体，依然因为灵魂得到救赎而可以相互注视。没有煽情的表演，没有生死不渝的誓言，所有的感觉都淡得像飘落到身上的雪花，瞬间就要被体温融化掉一样。但是，片子结束的时候，我看见两个被拯救的灵魂。一个杀手从旁观者到救世主的转变，一个生命受伤的小女孩从被拯救者到拯救者的转变，让故事充满了无限的张力。他们都因为相互的发现而结束了迷途羔羊的惊心之旅，开始了迷途之返的平静旅程。
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有那样的经历，当身体不受重力法则的支配而向更神秘和幽暗的深渊下坠的时候，手总是要朝着有光亮的地方伸过去。在局面变得不受控制的情况下，我们仍然有求生的本能，希望有人在狂乱的绝望中伸出拯救的手，把我们重新牵引回有阳光照耀的领地。这样的人会出现吗，我们自己一点都不确定。我们的确没有理由说服自己，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会有一双温暖的手，穿过夜的寂静，来呵护我们受伤的心灵。于是，当我们看了电影之后，会不由得地感动。感动那毕竟是一个温暖的故事，一个心灵的获救对于我们来说，的确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我们的实际景况却刚好和电影相反，在更多的时候，我们会由于种种偶然或者必然的原因而被拖到深渊中，而很少有人能够及时地走过来，伸出那双每个人都渴望的温暖的救赎之手，把我们拉起来，轻轻地拍掉沾染在我们身上的尘土，微笑着告诉我们：“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在那条迷雾笼罩着的小道的尽头，你的家人已经给你点燃了回家的灯火。”所以当在坠落中无意抓在手里的藤条断裂后，我们又开始了不受控制的坠落。
当然我们也可以在坠落到谷底以后，积蓄起足够的力量，往上攀爬。但山谷里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完全不清楚这样的举动要花费多少的时间。很多的时候，我们就是因为这样的不确定而放弃了对自我的拯救。没有别人的拯救，自己又放弃了对自己的拯救，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幽灵会乘机游移过来，给你铺好邪恶的温床，引诱你走向堕落的发源地。当这种习惯成为了一种生活方式，我们就很难走出人生的局限，继续寻找通往光明的通道了。
一个生命的受伤，会导出这样的后果，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可人生中的偶然事件常和我们开这样一些我们承受不起的玩笑，没有人有时间去理会这些事件可能给我们带来的影响。我们都太忙了，忙得没有时间去回忆，也没有时间去憧憬，我们的生活时态只有现在进行时。这样的忙碌就是充实吗？我们那些记忆中的碎片已经粘好了吗，还是躺在回忆的昏暗角落里，时时刺痛我们的神经？
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幼儿园组织过一次郊游。在自由活动的时间里，我无意中听到了班上一个灰姑娘般地小女孩在虔诚地向水中的浮游生物祈祷，希望借助它的力量，把班上一个很得老师宠爱和小朋友们喜爱的小女孩的心挖出来。我现在记不清楚自己当时听到这个话是什么心情了，不过因为这个小女孩的祈祷，让我无意中成为了那个借助神秘力量杀人事件的旁观者，目睹了事件的整个进程。那两个小女孩和我同学了很多年，后来有了各自不同的人生。
成年后又邂逅过一次那个灰姑娘般的小女孩，她还记得我，微笑着和我打招呼，闪烁的眼光里却已有了风尘的味道。当我们如同陌生人般擦身而过的时候，许多年前的那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在了我的眼前。那个事件是解读一个不幸命运的突破口，从那里或者从更早的时候开始，她的生活就注定要如此这般了吧。就我所能理解的来看，那个灰姑娘始终没有得到王子的拯救。丢失在街边的玻璃鞋*染满了灰尘，却没有人去把它捡起来。
我是这样认为的，在某些时候，那个灰姑娘的境遇在我们身上惊人地上演。我因此而无法忘记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女孩。
*童话故事中灰姑娘因慌张而丢失后，被王子拣到，成就了一段美好的姻缘。
（曹怡平 学者 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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