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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

作者:仙手姑姑

  胭脂扣。
  扣胭脂。扣红粉。扣年华。扣佳偶。
  啪的一声,扣散,胭脂残。散落一地妖冶,残存一地迷乱。

  这是个很绚烂的名字,可惜演着影片中的两个主角都死了。一个跟着一个,仿佛约好似的,演绎片子外的现实。
  却依然弥补不了现实的残破。

  这又是一个时空的交错的故事,又是在阴阳两界中诠释生死与爱恨的故事。
  李碧华的小说是比较适合改编成电影的,无论有情的婊子还是有义的戏子,全都在银幕上立体着丰满着,嘲弄着自诩高尚的人们。难为她,总是写这样的小说。我常想,如此绝望的女子,不知现实生活会以如何的心境投入。

  一开场就是梅艳芳冷漠的脸。眼神忽闪了几下,仔细的涂脂抹粉,镜头定格在她轻描黛眉的一霎。
  紧接着时光流转,回到三十年代。
  金陵酒家里一伙喝花酒的阔少。场面明丽而颓靡,红色的地毯铺天盖地,像盛放的罂粟花。
  姗姗来迟的十二少信步上楼。穿着男装的如花迎上去。
  凑得很近,两人相隔不过三寸,看不出谁有一丝怦然心动。都是欢场老手,即使十二少心神荡漾了那么一下,也很快被一袭黑衣掩住了。
  如花对着十二少咿咿呀呀地唱着,粤语腔,没有字幕,像在打哑谜,却看得出两个人的一腔柔情。
  不管是不是逢场作戏,这场戏做得还算十足。
  曲终。十二少不自禁地接了一句:愁对月华圆。如花嘲弄“哪来那么多愁啊?”,众人哄笑不已。
  看惯女人娇媚讨好的表情,突然被眼前这人泼了一瓢冷水,不但没有浇灭十二少的兴致,反而刺激了他的征服欲。
  这是个别样的女子。

  换回女装的如花出来谢客,一身大红,浓妆,和刚才截然不同。十二少眼前一亮,如花依然没有看他。兀自平静地说道,如花刚才献丑,现在要告辞,敬大家一杯。十二少情不自禁举杯将酒一饮而尽,她却连余光都没有瞟他一眼。一道门慢悠悠地关上,如花款摆着腰肢离开。只剩下十二少痴痴的眼神,被隔离在门的这一边。

  隔日,十二少来到倚红楼。如花素面朝天,同屋的女伴在搓麻将。听说十二少来访,如花条件反射的拒绝,又突然改了主意,要来女伴的胭脂,正想点染,复又打住。

  这次,是十二少先迎上,一样凑得很近,几乎贴到如花的脸。
  他说,记得我吗?她答,太近了,看不清楚。他于是唱起那晚的一句粤曲。她又,逢场作戏吗,你不要介意。他说,不介意,我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我来的时候在想,我靠你这么近,你会不会躲开?如果你躲开,就不是我要的女人。
  静默了一下。这亦是个别样的男人。
  她明明动心了。她还是不肯让自己动心。然后她走了,她说正和女伴打麻将,还有四圈。
  回去,和女伴聊了几句,再去那屋看。她终是坐不住了。就这样来来回回,冷冷冰冰,急急切切。
  如花在走廊上来回穿行,忽而燃起爱火,忽而又亲手浇灭它。她盼着十二少离开,所以冷漠相对;她又生怕十二少离开,所以最后一次当她看到十二少那屋的房门大开时,心里一凛,慌忙冲了过去。
  她还是动心了。

  十二少叫人送来洋床,原装大床从楼下呼哧呼哧吊上楼,如花想无动于衷,可是却骗不了自己的心。求签回来的如花耳畔全是众人的艳羡之语。老鸨也说,我在倚红楼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一个恩客如此用心地哄姑娘。
  二十年难得一见。任她是钢铸铁打的冷血动物,也没有不感动的道理。十二少又在倚红楼为如花炸响了两挂鞭炮。炮底的对联十足气派。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
  也许这就是十二少眼中的如花。

  她终于不再若即若离,死心塌地的跟上了他。

  那一晚,两人的对白很多,几乎是整剧最多的一次。
  十二少说,你有很多样子。如花依然是淡淡的道,什么样子?他说,男装、女装、化妆、不化妆、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她问,那你喜欢哪一种?他说都喜欢,加在一起都喜欢。
  如花将自己整个给了他。
  加在一起的所有。

  镜头一转,时间拉回。
  夜很静了。报社的窗玻璃外,凸显出一张冷艳的脸。
  这是个女子。黑底红花旗袍,身子单薄的很。
  袁永定一低头一抬头间,她已经飘然而至了。
  周围的空气凝固在哀怨里。听得见呼吸的声音,男人的呼吸。而她是没有呼吸的。她是鬼。死了五十三年的鬼。
  回来只是为了找到他。

  她登寻人启事:十二少,3811,老地方见。如花。
  可是,3月8日晚上11点,她没有等来她的十二少。
  黄泉路上,她以为她把他丢了。
  她不知道,其实是他丢下了她。

  如果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
  她拒喝孟婆汤,继续生前的痛苦,只是为了不忘记。她要记住那个男人对她的好,记住他们之间的约定,记住她对她的痴。可是她忘了他的秉性。他是一个花花公子,只懂享乐的男人。她忘记了吞食鸦片徇情时,十二少的迟疑不安,她忘记了临死前他用痛苦挣扎应对着她的解脱欣慰。

  她以为两人只是在阴间失散。其实他们的心隔世经年。
  她只记得他的好,只记得当初她一人去见十二少母亲的情景。
  那个和颜悦色的女人用一杯龙井茶,不着一个脏字的奚落了她。
  走出客厅,十二少迎上来。他看到她隐忍的表情,什么都不问,只对她说“我在摆花街找到了一间房子,明天我们搬进去住。”他要为了她和这个家决裂啊!
  如花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没有了家族的庇荫,十二少和如花的日子越过越艰难。爱情不能当饭吃。他不得不去受苦学戏。师傅收他入门前,对他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唱戏就是将人生的甜酸苦辣和那些拖拖拉拉的痛苦一场一场做出来。做完了戏,现世的痛苦一样躲避不了。
  只有死亡可以一了百了。
  于是他们唯有徇情。

  没料到依然躲不过痛苦。如花在地下苦捱五十多年,十二少在地上苟延残喘五十多年。这些前世今生的恩怨,在导演关锦鹏慢悠悠的电影语调中,被延长拉伸扩展强化,让一切无所遁行。

  影片末尾,如花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十二少。他已不再是那个翩翩公子,他满脸皱纹,破衣烂衫,龌龊潦倒。
  死了心的如花把挂了五十多年的胭脂扣还给十二少。她还记得当初他为她带上这个信物时的音容。她的肩膀隐隐作痛,她听到他咬住自己哭泣时的哽咽。
  然而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全都成了她一个人的回忆,和另一个主角已然没有了关系。

  她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从一道门中,飘飘然走了。他却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定定地坐着不言语,而是瘸着腿追逐她,一边嘶哑地喊着,如花你原谅我,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献世。
  这一次,那道门没有被关上,而他,却再也追不上她了。

  五十年前,她先离开这个世界,五十年后,她又丢下他走了。
  其实,不是谁丢了谁,而是他们自己丢下了自己。一个把自己丢在了三生之外,为爱情做了半个世纪的孤魂野鬼,另一个,因懦弱怕死,把自己丢在此生,不得了却不得归。

  音乐响起,我终于还是没有哭泣。
  没有什么值得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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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05-05 23:21:30 阅读次数: 收藏此页到365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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